('1.
兵士的队伍从镇上离开了。你注视着他们。在这个遥远的距离上,队伍仿佛一条摇摆的黑色短线。虽然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但你知道,那位使节就在其中。他怒气冲冲,满腹牢骚,他一无所获。
他能调用的人手不足以突破你对自己房屋的保护。与此同时,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没有人选择迁怒在镇民身上。而既然他在发现你们已经离开镇子的情况下选择撤退,那么有理由相信,他大抵是不会再做出拿旁人胁迫你现身这种决策了。
这很好。虽然从客观的角度而言,也许他只是没有这种魄力与狠劲儿,或者认为不值得。但无论如何,在这件事上,你感激他。
你一点儿也不希望你的邻居们受你牵连。
你呼出一口气,挥挥手,让镜面中的图像散去。恰在此时,你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喝点水。”你哥说,“对身体好。”他这么说着,已经径自将你的杯子放在你手边了。他的胳膊从你背后伸过来,离你好近。虽然很快就收回去。
但是,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在他把水杯放到桌子上的时候,他离你好近。
你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谢谢。
你回答了。于是他自然地将谈话延伸下去。“那些人走了?”他问,“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你沉默了更长时间。漫长的沉默中,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你背上。始终锁着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再等一等。”最后你说,你思忖着,鉴于他失忆了而你离群索居已久,你们俩没人知道外界什么形式,缺少情报显然不是一个适合做事的情形……所以,“等我收到回信。”
“这样么?”你哥哥说。他的语气有一点点微妙——相比上一次他问你们什么时候离开这儿而你提出“至少等我们确保镇民的安全”……
不过,这并不是很要紧的事情。
“说的也是。”他很快改口为附和了,“……嗯,很有道理。你说得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确实做什么都很不方便……”
这一次你没有回答。你在他絮絮的念叨中沉默到底。你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你的头脑近乎空白,其中,唯一能被具象为语言的思绪是……
……如果你当时在这座坟里修个隔间就好了。
2.
呃,说起这个。
是的。你们在一座坟墓里暂居。
坟墓,或者说,安全屋。谁会在坟墓里设置这种东西?——是你。这座坟墓又是谁的呢?——当然,还是你。
你的坟墓。以安缇斯?埃勒梅特之名购入。不得不承认当时这个决策有点过于情绪化了……付款后你很快意识到自己其实可能在三十年内都用不上这玩意——而三十年后它的设计可能已经不时髦了——但是,“不退不换!”,收你钱的工匠是这么坚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摸着良心讲,你觉得你实在没法觍着脸去跟他说这条规矩不合理。
所以你验收了这座坟墓,然后给它另找了一个用途。不过其实你当时也没觉得这个用途会有被兑现的那天,不然的话,你说什么也得给它装个隔断……
……算了,不想这些没用的。
总之,在离开家之后,你就径直带着你哥到你的坟头来,下到墓室里住了三天。
刚到这里时,你哥还略有讶异。不过事实证明,那位皇帝身上标志性的、显着且闪耀的、就事论事的镇定,在皇帝还只是你哥的时候就已经深深根植于他的内里。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就接受了这一切。而等到你们入住半天之后,他已经镇定到足以向你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使节一定会带人来。在这里等到他们离开,以防他迁怒镇民——这是你第一次的回答。刚刚是第二次,他问你,“接下来去哪儿”。
接下来……
你慢慢地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
你本意确实只是想喝口水而已。“对身体好”?或者别的什么理由,随便吧……然而,完全出乎你意料:就伴着这个动作——
一封信凭空浮现在你面前。
3.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封信!
你微微睁大眼睛。虽然这件事位于你的常识范围内,但“收到回信”本身,对你来说还是有点儿压力。
你盯着它:暗纹的羊皮纸信封,荆棘与新月的火漆。它就这么凭空出现了,好像始终都在似的。只有那渐淡的苍蓝色光晕昭示着:在短短几个呼吸之前,你的某位同侪刚刚将它送来这里。
是荆月议会。你有些迟疑,最先回复的是议会?要现在就看吗?或者……
“说起来,你觉得回信什么时候才——”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你手臂一抖。啪!
糟了!
你短促地惊呼半声。杯子,你刚刚顺手把它放回桌上了吗?——你把它打翻了!没喝完的水泼出来。当然,你并不担心法师的信会被水损坏,但是……
“怎么——”
“见鬼!”你发出一声大叫,同时一把将信塞进袖子里。
“……小安?!”你哥哥问,“怎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出去一趟!”你说,因为紧张,所以格外大声。你哥哥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你没给他这个机会。“我得出去一趟!”你再次宣布,加重了声音。你故意锁紧眉头,像印象中那些雷厉风行而难以接近的官僚——落寞一般,你哥微微垂下眼睫——多么狡猾!
你偏过头。你撞开他。在任何多余的感情绊住你的脚步之前,你大踏步冲出门去。
4.
你冲出去,冲过墓道,爬出墓穴。
天已经黑了。乌云遮月。你毫不停息地走出墓园,与夜风一道,穿越雕鸮与乌鸦盘踞的树林,然后逆河流而上,一直走,一直走,直到你感觉自己已经走了足够远,直到你意识到自己双脚酸痛气喘吁吁,直到你终于能够用语言定义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你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之所以你要这么做,是因为那个瞬间——
你并不想让他看到信?
停下脚步。漫长的几次呼吸之后,被你抛在身后的感觉终于追上你。仿佛无形的水流在你心中慢慢涨高,淹没滩涂。云层乘风飘开了。月光倾泻。在月光下你看见河流,河水拍打河岸,一叠又一叠,近乎呼吸的节律。原来河水拍打河岸,是这样的呼吸。
……原来你这么不希望他看到信。
你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
还是暗纹的羊皮纸信封。荆棘与新月的火漆。因为收与取的粗暴,信封有了弯曲的痕迹。不过,这是无伤大雅的。因为,信的意义不在于外观的工整,而在于内里所附带的信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如果……
你站在河边,在你的面前,河水奔流而去。你看着它,忍不住好奇:它最终会流到哪里去。
把这封信……
你想了很久。站了很久。等了很久。
……你狠狠地撕开信封,取出内里。
5.
埃勒梅特大师敬启:
很荣幸为您服务。很高兴听说您有意恢复与议会的联系。
关于您所垂询,近四年以来魔法研究前沿进展,以及与帝国的项目合作近况,现将信息整理如下:
……六阶及以上共计三十七条。其中,九阶法四条,包括施法改良三条,及新增……六阶总计一百一十七条,包括施法改良五十一条,以应用价值而言,其中……几项相对较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与帝国合作方面,……共计八十一项,其中……已交付。当前仅三项在研,分别为【】……
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没用。没用。没意义。那些法术,你不觉得它们足以攻破你留给你哥的防护,或者至少不该造成你见到的结果。而那些项目,它们中大部分是你离开前计划的手笔。那么,没有任何能解释现状的内容么?你思忖着心不在焉地将信纸翻到下一页。长长的条目结束了,在收尾部分,寄信人写……
综上。可以注意到,帝国方面近年来合作意愿显着降低,多个原定由帝国方面提供关键资源与试验场地的前沿项目已陷入停滞。考虑到奥法研究、尤其是针对高阶奥法的实证研究所需投入日益提升,帝国宫廷当前的政策连贯性与投入力度……
……有传言称,此为皇帝本人态度变化所致。对此,议会内部普遍认为,如果您愿意出面协调,向其阐明利害,无疑能为双方带来更广阔的前景。
我们诚挚地希望您对此予以考虑。
无论如何,愿荆棘之痕为前行者加冕,愿银月之辉为求知者长明。
您忠诚的,
维瑟尔·克罗恩
荆月议会奥法理政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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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盯着那个落款许久,突兀地笑了一下。
坏咯,臭要饭的来了——呃,不是。
你在心中打断自己,向世界上所有乞丐郑重道歉。
平心而论你对行乞之人并无轻蔑,因为,毕竟世事难料人总有不趁手的时候嘛。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对方是奥法理政厅……
……
臭要饭的吃得还特别多!
你捂着脸,发出一声尖锐的爆笑。然而那种盘旋在你胸腔的痒意仍未消散,于是你在河岸边蹲下去,捂着嘴,尽可能——避免——笑得太大声被人听见传成森林怪谈什么的。
总之,你狠狠地笑了好一会儿。
我要回去告诉我哥哥。在此期间你的一半头脑雀跃尖叫,我要告诉哥哥!又有债主找他要钱来了,哈哈!他怎么办?他要怎么办?一想到每次下臣找他要钱的时候他黑着一张脸的神情你就……
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喘着气,从地上站起来。摇摇头。
不能告诉他。你的另一半头脑对自己说。这个肯定不能告诉他。
且不说他现在既没有皇帝的力量也没有皇帝的权力。就算只考虑他退回十二三岁的记忆。
那个时候,房租吃饭买衣服。曾经他真的每天都在考虑要怎么还债……
哪怕本质上只是个玩笑,你也不要让他再为此痛苦一次了。
……
回去吧。你想。
这么想着,你忽然注意到:河边长着一簇花。剑型的叶子。花朵在月下呈现出明媚的黄色。你走近它,稍加辨认——是秋水烛啊。虽然一般花期在夏秋,不过,你们所在的地方偏南,冬季温和,所以花期相应的延迟了。
摘一朵吧。带给你哥哥。你想。
于是,你就仔细从中挑选了一枝,从贴近根部的地方折下来。你擎着这枝修长的植物,如同擎一柄权杖,就这么顺着河流的方向,沿原路回你的墓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7.
那之后又一周,你陆续收齐了几乎所有寄信的回信。
没有再瞒着你哥哥了。你直接在墓地里读信。“感觉”就是如此微妙:当你意识到你并不想让你哥哥看信的同时,你同时也意识到了:这种想法既无意义也无道理。难道你要一直瞒着他告诉他从来没有回信吗?这绝无可能——所以还是算了吧!不必再往外跑了。你直接这么告诉他:我不想让你看,因为这是我的信。
他没有反对。唯一的要求是让你找了个花盆,用魔法催生根系,把那朵花重新种下。那之后,很经常的,你就看到他给花松土,浇水,把花搬出去晒太阳,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微笑着对着那植物不言不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
按帝国通行的历法,你们进入墓地的那一天应该是周三。到第二个周六,你收到了总计十一封回信。这些信,来自你曾合作的各种官方组织,来自你曾经的同侪,来自你私交的几位朋友,包括了权贵、游侠与平民。除了对几位最可靠的朋友,你尽可能避免了展露自己对皇帝的兴趣。至于借口么……了解学术动向。或者假称有什么打算:投资,研学,访友,旅行。出门实在是个好幌子。从回信来看,不止一封提醒你了:局势动荡。道卡收紧。
而最切题的当然是你问得最坦诚的——来自一位修道院的骑士。他在信里如此描述皇帝的失踪:据传,半个月前安赛德斯陛下携侍从外出游猎。他们在王都西南方向的黑山脚下遇袭。禁卫军伤亡惨重。但官方声称陛下已安全回宫休养,并无大碍,只是些许受惊。
呃,受惊吗?你瞥了你哥哥一眼。
他还在看那盆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气音。
……讲道理。不管是以那天早上还是以这两周的情况,怎么想好像都是你比较受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怎么了?”你哥察觉到你的目光,“是有什么进展么,小安?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儿?”
你猛地低下头。
“有一些吧。”你含混道,“再等一等。应该还有两封信。”
8.
对。还有两封信。
尽管你并没有对它们抱以希望——以你提问的方式,那两位很难比前十一个人给你更多信息。你其实只是想再等一等而已。再等一小会儿:怀抱期望却无所事事,幻想着问题也许会自己消失事态会自己好转——幻想你很快就可以回到你的家,而不是蜗居在墓地,并可预期的将要被卷入更大的麻烦——
然而,你明明已经知道。明明已经体验过。
在你哥哥面前,软弱、犹豫和无法负责,都是足以致命的问题。
9.
他消失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10.
又一次从外面回到墓穴时,你面对的就是这样空荡的情形。
“安赛……德斯?”
这个名字从你齿间溢出。生疏的自然的像是呼吸。你茫然地环视室内。书桌下。棺材里。门背后,还有逼仄的角落的阴影。没有、都没有。他不在这里。
只有坟墓应有的死寂。
很久或是不久?你终于驱动自己的双腿,步入墓室里。一切几乎就是你出门前的样子:看到一半的书反扣在书桌上,墙角整整齐齐码着餐具和厨具。被褥,一套在你的棺材里一套在地上,还是铺开的样子。如果要说有什么的话,就是某人离开前特意它们展平。
看起来就像一次普通的出门……就好像他只是在你之后决定出去散散心。但你知道这绝无可能。你从未向他掩饰局势的危险蛰伏的必要,更何况——
那朵花。不见了。
室内再没有一抹明黄与翠绿。那株曾被你折下又在你哥哥要求下重获生机的植物,如今它再度被贴根折断。曾盛载它的花盆还在原处,泥土间却只有一节粗矮根茎突兀的耸起。
你瞪着它,慢慢地伸出手去,在那断面上摩了一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断口简直有些粗粝。你几乎能想象出你哥哥是怎样攫住它,弯折,或者,干脆用拔……
要眩晕么?要踉跄着后退么?也许。然而,都只是在你思绪里。像一种刻板的展现震惊的戏剧。现实呢?你看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一动不动。在你这副身体上,唯一真正反映出来的知觉是……
反胃。干呕。恶心。
你扶着桌子,找到椅子,慢慢地,坐下去。
你捂住嘴。掐住自己的喉咙。尽管你还不至于真的呕吐。
……但是,好恶心。
11.
昏昏然蒙昧中,你无端忆起几片破碎的过去。
一张许可屠戮的纸。一位友人求助的恳请。一场华服盛装公开的仪典。一次贵族云集狂欢的宴庆。
你曾从纸上划去姓名。你曾在死讯前喑声沉噤。你曾在仪典上与他并肩微笑。你曾在宴席上微醺着吐露不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记起他微笑的首肯。你记起他下令时漫不经心。你记得盛装下你们的面孔何其相似。你记得宴席上贵族轻飘飘的逢迎。
“酷烈?……但不是还有您么?”“我们仁慈的亲王殿下,有您向陛下劝谏,还有什么可担心呢?”“敬您!敬陛下!”“……不过……您哥哥也是不得已,如果能得到您的理解,想必他会高兴……”
模糊的面孔将你环绕,模糊环绕着是轻佻的声音。曾经的知觉在你身躯中复燃,一如此时此刻你感受到的恶心。恍惚间你忽然理解这段记忆为何翻涌了——是花。花的根与茎。那场宴会,自觉失言后你借口醒酒躲去花园。之后半个夜晚在玫瑰嫣红的根茎下,你蜷蹲直到呕吐感与泪水一起消失殆尽。
如今它们重又氤氲。
视野模糊。洇痛。酸涩。眼球胀热头脑眩晕。
啊……
你是那个暴君的共谋。你是那个累赘的弟弟。你承担不起亲王的职责,也无力负担朋友的道义。
你。你。你。
世上怎会有你这样多余的多余。
你俯下身体,将胃腹在腿上用力抵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真的,好恶心。
12.
过了很久……或者过了不久?
你不能确定。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最终,你站起来了。在一切翻腾的知觉里。在它们终于褪去后。你从座椅上站起。
无需多想。答案的浮现先于犹豫。
去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