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之前,信雅中学九十周年校庆将至,虽然校庆之前先是月考,但也还是按捺不住大家参加节目活动的排演激情。 就连步入高三的学生们也有不少偷偷报了节目,老师们在校长的默许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边默默祈祷他们的节目在海选就被淘汰,一边又不忍心,想着高一高二的小鬼们都少点热情,能给他们的师兄师姐在高中校园里留下最后一个挥洒青春的机会。 开学第三周,刚转来不到一个星期的莫妮卡又转回她原来的明礼去了。 她走之前的那一天,省上很有名的一个绘画竞赛出了名次,初出茅庐的夏洛洛非常争气,在几千人的队列中拿到了第三名的铜奖。 伴着教导主任的通报表扬走进班级,迎接女孩子的是讲臺上“恭喜夏洛洛!牛逼!”的黑板字,以及高二三班全体同学的欢呼掌声与口哨。 声音非常大,连隔壁班的同学都听见笑了起来。 夏洛洛惊讶地睁大眼睛,弯着唇角对大家和章苘老师鞠了一躬,走回自己的座位,听见唐渺渺笑着说:“同桌,就算当了艺术家也别放弃政史地啊,你今天这节课要是不来,章老师写的黑板字就没用了。” 那字是章老师写的啊。 夏洛洛笑得眼睛都弯了,意识到身后有两束非常有能量的目光,她转过头,有些意外地发现小林子身边多了一个自己没有见过的女孩子。 “她叫莫妮卡。”男生主动介绍同桌,同桌却丝毫不理会他。 “你就是夏洛洛?” 女生的语气非常古怪,还有点莫名其妙的酸。 夏洛洛点头:“我是。” 莫妮卡忽然要炸了,但还是压着怒气小声质问:“就是因为你,colin才不跟我走?” colin是谁啊。 夏洛洛眨了眨眼,听见小林子继续画外音解释:“colin就是雨点儿,他俩以前初中同学。” 夏洛洛更困惑了,但她那张纯洁无瑕的脸蛋在女生眼中却似乎天生就是一张苏妲己的画皮,莫妮卡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即将再一次发出灵魂质问的时候,唐渺渺先在下课铃声中回过头来。 “莫公主,别问了,就是她没错。你别看夏洛洛头发短,但她见识长,我们雨点儿,哦,就是你的colin,被她迷得呀……上气不接下气。” 这什么破比喻啊! 莫妮卡都快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夏洛洛好笑地看了唐渺渺一眼,视线回转到教室后排疯狂冲她眨眼睛的何旦与周舟,冷漠的郁子升,还有低着头的于点。 她笑了一下,勾起唇角,无师自通地以绿茶小姐的口吻回答唐渺渺:“你不要这么说,我和雨点只是好朋友。” 原本还有几句更狠的没出口呢,但“好朋友”三个字一落下来,那眉眼生动的小萝莉便突然失了目光神采,低下头沈默了一会儿,回头悄悄看了一眼并不理会她的于点,又落寞地转了回来。 她相信他们永远不会回到过去了。 夏洛洛和唐渺渺两个坏姐姐对看一眼,摇了摇头,谁也没再继续刺激她。 第二天,莫妮卡就没再来过信中了。 她来时张扬,脸上几乎写着“为了雨点”,就算她长得可爱,但大家也还是更愿意向着自家的小雨点儿,明里暗里的,虽然依旧还是笑脸相迎,但每个人都不是很愿意接近这个性格让人有点受不了的真·大小姐。 这么一对比,我们家的大小姐也真是一位稀世难得的可爱大小姐啊。 莫妮卡走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只是于点第二天来到学校,在桌斗里摸到了一张纸条。 对不起。 在她终于体会到当年在明礼的时候,于点千分之一的痛苦之后,她学会了道歉。 不过他已经不需要了。 于点看了一会儿女孩子熟悉的圆圆字体,把它折起来,夹进了化学书氧化还原反应的那一章。 ——就算是为了混毕业证的九门统考,于点此生也不会再翻开那几页了。 太难了。 那个周末,夏洛洛拿竞赛的奖金请大家吃了一顿烤肉。 上次她过生日的时候还只邀请了于点和何旦,这次却多出了一大群人,受没受邀请的全来了。 于点站在门口特别紧张夏洛洛的钱包:“你们过来干什么!又不是我们班的!” 姜翟和汪皓霖挑了挑眉,两个人一起夹住他的胳膊,把人叉了进去。 于点在空中踹了几下腿,让人拿他没办法,很快放了下来。 汪皓霖惹不起他,先跑过去坐到唐渺渺身边了。 姜翟揽住于点的肩膀往自己身边一带,垂下头,低着嗓音问他:“你不爱我了吗?” 于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绻绻呢?一个人在家吗?” 姜翟摇了摇头:“陈奕然屋里呢。” 于点:“……” 他以一种非常非常难言的表情看向姜翟,看得人好笑又好气,揉揉他的脑袋。 “干什么!夏洛洛也邀请了陈老师,但他怕你们尴尬不愿意来,就让我过来凑热闹,他看孩子。” 邻居嘛,互帮互助。 好像也说得通。 ', '')(' 于点忽略掉姜翟语句中奇怪的亲昵感,忽然发现了华点:“你为什么直接叫陈老师陈奕然!” 姜翟默了默:“顺嘴了。” 顺嘴,为什么顺嘴,你平时就这么叫他的吗…… 姜翟一把把十万个为什么推到了路过的郁子升怀里:“管管你家孩子。” 于点:“?” 郁子升:“好。” 于点:“??” 他扭过头去,郁子升却仍旧那副懒怠表情,丁点儿端倪也瞧不出。 今天临出门的时候,佟绮烟稀奇得都从书房里跑了出来,站在玄关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穿鞋。 “你什么时候对集体活动这么积极了啊?” 小时候和小孩们踢皮球是被她推到门外硬赶的,小学只交了一个朋友,初中更惨,零蛋,完全一个社交障碍白痴。 但自打进了信中,郁子升好像一次班级聚会也没落下过。 这人以前不是最烦这种事,觉得还不如在家睡大觉吗? 郁子升绑好鞋带站了起来,嘴边笑容很假:“妈妈不愿意的话,我可以在家里陪你。” 佟绮烟立刻一身鸡皮疙瘩地跑回去了。 烤肉讲究气氛,二十个人拼桌面对面坐在一起,擅长照顾人的主动站起来刷油翻面分肉一条龙,造福坐在周围嗷嗷待哺的几张嘴。 于点坐在擅长照顾人的郁子升和姜翟身边,嘴就没停下来过,看得坐在对面的小林子狂咽口水,泪眼婆娑:“哥哥们,我也饿了。” 姜翟笑了一声,给他分了块大的。 莫妮卡转回明礼,最难过的应该就是小林子了。 别的没什么,但好不容易除了窗户之外多了一个同桌,虽然上下课聊天对方都不接茬,但好歹身边多了点人气。 他明明是个话痨宝葫芦,章老师非让他把嘴锯掉,太不人道了吧! 夏洛洛笑着看向他:“那我平时不在班里的时候,你就坐在我的位置上吧。” 小林子眼前一亮,很快又怂了:“算了算了,我和大小姐说一句话,她能用自动铅芯削死我。” 唐渺渺坐在附近翻了个白眼,还没接话,忽然听见对面的女生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路梓薇,被肉烫着舌头了?” 被调侃的女生表情覆杂地抬起头,抿着嘴巴,手中的手机举了又举,脸上游移不定。 也不用她再多纠结,因为很快手机放在桌角的大家都被同时推送了一条本市新闻。 “高中艺术竞赛铜奖得主‘天才少女’被曝抄袭,被害者哭诉:‘她偷了我的人生’。” 烤肉架上还在滋滋冒着热气与香味,但店里的这个热闹角落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老板好奇地探头看了看这一桌二十来个沈默不语的高中生,疑惑猜想他们是又在玩什么自己弄不懂的聚会游戏。 夏洛洛点开推送,如玉指腹滑动屏幕,浏览到“她一个没有爸爸的人,怎么可能画得出父爱”,手腕狠狠颤了一下。 “操。” 不止她一个人看到这里了。 大家皱着眉在手机与夏洛洛的脸色之间来回飘移,铃声响起打破沈默,夏洛洛接通电话,听到了母亲慌张的哭诉。 “洛洛,你现在在哪里啊?好多记者来了妈妈的单位,你别害怕,暂时先去同学家,别回家,等妈妈电话啊。” 怎么,总是这样呢。 像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一样,夏洛洛抬起头看向烤肉店里没有装饰的工业风吊顶,淡淡道:“我不怕,妈妈。你也别怕。” 夏洛洛不是燕城人,她出生在临城,那个顾子化名“白雪”时伪装的所在地,一座从四月份就开始大雪纷飞的北方城市。 听说那里的姑娘都长得个高,水灵,仿佛森林与雪原中的天工造物。 男人也好看,身高似白杨青松,大眼睛,在外是大王,在家怕老婆。 夏洛洛的爸爸妈妈都是这样的,生下来一个她,也的确很美。 他们家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爸爸妈妈都是工厂里的普通工人,只不过一个是“厂草”,一个是“厂花”。 但就算粗茶淡饭过得平凡,夏洛洛也仍然觉得自己家是最幸福的一家人。 直到她十二岁那年过年,从外地做生意回来的舅舅再三向她并不怎么擅长喝酒的爸爸使劲劝酒,最后,把她爸爸喝死了。 真是荒唐啊。 她山一样的爸爸,死于这种荒唐的理由。 就连本地的记者也风闻消息,一个个如粘在身上甩不掉的苍蝇,把麦克风堵在他妈妈的车间门口,她的学校门口,她舅舅慌张逃离的火车站门口。 无数张嘴同时问他们,你们现在是什么感受。 什么感受呢。 ', '')(' 是害怕吧。 夏洛洛甚至没来得及伤心就被各路同情感慨的目光包围,她感到窒息,更多的是害怕。 害怕她爸爸不在了,害怕没有人保护她了,但更害怕别人问起她爸爸。 夏洛洛和她妈妈离开临城,搬到了燕城。 她不熟悉这座城市,这座城市也不熟悉她,太好了。 妈妈跟着早早出来的好朋友一起去创业了,她在尽最大可能给夏洛洛比从前更好的人生,代价就是她没时间陪自己了。 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夏洛洛开始正经地思念她的爸爸,想他曾经买回来画笔和她一起画全家福的样子。 在这样的思念中,她画出了一幅并不算完美的画,在上学期的时候,她拿去给了2号楼的陈老师看。 “瑕疵很多。”老师说。 夏洛洛垂下眼皮。 陈奕然笑着把她的画纸在窗前的光下展开:“但非常,非常动人。” 这样画爸爸的一幅画,现在被别人说是她在抄袭,证据是她没有爸爸。 人生真是个轮回。 坐在校长办公室里,对面是向记者曝光她的母子在慷慨陈词,彭建华连续数次抬起手掌都压不住对方的激昂。 章苘与陈奕然敲门进来,身后是夏洛洛的妈妈。 女孩子抬起头,清冷平静的眸光终于闪烁了一下。 夏洛洛对女人笑了笑。 别害怕啊,妈妈。 坐在班里如坐针毡,于点焦虑地抖着腿第三十七次看向门外,仍然没有看到那道纤细身影归来。 广播里也没有任何通报。 全班气氛都非常压抑,在章苘接了一个电话离开叫他们自习之后,这压抑升到了极致。 原来大小姐也有很多种。 丛嘉是温柔的,丁鸢是智慧的,唐渺渺是热烈的,夏洛洛是伤心的。 于点的目光环视了一圈沈默低头的同学们,忽然有一点没出息地想掉眼泪。 “哟,这么安静啊!天才少女凉了吧!” 班级外面有人路过高声嬉笑,门内不知谁一声“操”,郁子升已经踢开桌子,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 三班现如今男生比例少得可怜,但可怜的比例此刻全都站了起来,一个个都要跟着郁子升一起出去堵人。 “吵什么吵!” 刘建义握着教鞭出现在后门,冷冷的眼神扫过三班男生们:“不知道现在是上课时间吗!都给我滚回去坐着!” 有女生忍不住开口:“刘老师……” “都回去!”刘建义的声音不容置疑。 郁子升站在门边,仰着脑袋目光冷淡地看了一会儿那两个正瑟缩着身体试图将存在感降低为零的垃圾,转过身,没有表情地回了座位。 “老师,那我们……” “你们是哪个班的?” 刘建义打断了那两个男生想要离开的请求。 “十、十四班。” 刘建义抬高声音:“十班还是十四班?” 男生臊得脸皮发烫,破罐破摔高喊:“十四班!” 声音很响亮,足够办公室里一直在装死的十四班老师走出来,笑着和刘建义告饶:“这俩臭小子就是嘴欠,上课时间瞎窜!赶紧给老师同学们道个歉,回去给我写三千字检查去!” 那俩男生眼睛里都盈出泪珠了,弯腰鞠躬再三道歉,刘建义却一点也不吃这一套,仍旧冷冷地看向那笑眼瞇瞇的男老师。 “李老师,事情还没有查清,我劝你回去也和你的学生们说清楚,以前信中也不是没出过这种事,别太早下结论,省得事后打脸。” 男老师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挂不住,但现在整层楼的走廊上都鸦雀无声,一个个全都竖着耳朵在听。 他心里恨这两个没出息给自己丢脸的狗崽子,一边笑着回刘建义,一边狠狠踹上男生的腿,扇着他们的脑袋把人往班里赶。 场面挺难看的,也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刘建义扫了一眼就收起教鞭走进三班教室,稳稳地坐到了讲臺边。 “自习。”她掷地有声。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学生们老实地低头看起书,这一次虽然心臟仍然在砰砰乱跳,但奇怪的,大家的心好像都变得渐渐平静下来。 大小姐有很多种。 也有刘老师这样,让他们又爱又怕,但爱得更深的。', '')